第二十卷 泰族训

所谓有天下者,非谓其履势位,受传籍,称尊号也,言运天下之力,而得天下之心。纣之地,左东海,右流沙,前交趾,后幽都,师起容关,至浦水,士亿有余万,然皆倒矢而身,傍戟而战。武王左操黄铀、右执白旄以麾之,则瓦解而走,遂土崩而下。纣有南面之名,而无一人之德,此失天下也。故桀、纣不为王,汤、武不为放。周处酆镐之地,方不过百里,而誓纣牧之野,入据殷国,朝成汤之庙,表商容之间,封比干之墓,解箕子之囚,乃折抱毁鼓,僵五兵,纵牛马,搢笏而朝天下,百姓歌沤而乐之,诸侯执禽而朝之,得民心也。
所说的据有天下,并不是说他掌握了天子的权势和地位,得到传国玉玺和图籍、获得帝王之尊号,而是说还要能够充分运用天下的力量并得到民众的支持。商纣王的土地,左边到达东海,右边到达流沙,南面是交趾,后边是幽都,军队从容阅出发一直可以达到浦水,士卒有上亿人,可是这些士兵最终调转弓箭、倒戟攻打纣王。周武王左手握着黄钺,右手拿着白旄来指挥他们,而纣军像瓦解般逃散,像土崩而倒下。商纣王虽然有天子的名号,却没有一人称誉他,就这样失去了天下。因此桀、纣如果不担任天子,商汤、周武王也不会流放他们。周人处在酆、镐之间,面积不过百里,可是在牧野誓师讨伐纣王,占领了商朝的领土,接着朝拜商汤的宗庙,旌表商容的里闾,修固比干的坟墓,将箕子从囚禁中释放出来,推翻纣王的统治以后就折断鼓槌、毁坏战鼓、收起各种兵器,放走从军的战马,解放运输的牛,使之能用到生产劳动中去,使官员身插上笏板接受天下朝拜。老百姓纵情歌唱庆贺,诸侯带着珍禽前来朝贡,这就是周武王得民心的缘故。
阖闾伐楚,五战入郧,烧高府之粟,破九龙之钟,鞭荆平王之墓,舍昭王之宫。昭王奔随,百姓父兄携幼扶老而随之,乃相率而为至勇之寇,皆方命奋臂而为之斗。当此之时,无将卒以行列之,各致其死,却吴兵,复楚地。灵工作章华之台,发乾黔之役,外内搔动,百姓罢敝,弃疾乘民之怨而立公子比,百姓放臂而去之,饿于乾谿,食莽饮水,枕块而死。楚国山川不变,土地不易,民性不殊,昭王则相率而殉之,灵王则倍畔而去之,得民之与失民也。
吴王阖闾讨伐楚国,经过五次战斗打入郢都,焚烧粮仓中的粮食,砸破铸有九龙的巨钟,鞭打楚平王的尸骨,驻扎在楚昭王的宫殿里;昭王狼狈逃往随国,百姓父兄扶老携幼跟着昭王逃难,于是大家互相鼓励与敌人吴军对抗,同心协力为昭王拼命战斗。这个时候,没有将领统帅布阵指挥,百姓们都拼死搏击,最终击退吴军,从而收复了楚国的土地。楚灵王修建了豪华的章华台,又发动乾溪之战,引起国内外骚动不安,百姓疲惫不堪,其弟弃疾利用百姓怨声载道的机会,拥立灵公之弟公子比为楚王,百姓甩开手背而离开楚灵王,楚灵王在乾溪之宫饥饿难忍,只得吃野草、喝路边的污水,最终倒在田野里死去。楚国的江山没有改变,土地面积也没有缩小,百姓的性情也没有大的改变,在楚昭王统治时代,人们愿意为昭王这样的君主献身,但在灵王统治时期,人们却背弃了灵王,这是因为一个得民心一个不得民心的缘故。
故仁、知,人材之美者也。所谓仁者,爱人也;所谓知者,知人也。爱人则无虐刑矣,知人则无乱政矣。治由文理,则无悖谬之事矣;刑不侵滥,则无暴虐之行矣。上无烦乱之治,下无怨望之心,则百残除而中和作矣,此三代之所昌。故《书》曰:“能哲且惠,黎民怀之。何忧讙兜,何迁有苗。”智伯有五过人之材,而不免于身死人手者,不爱人也。齐王建有三过人之巧,而身虏于秦者,不知贤也。故仁莫大于爱人,知莫大于知人。二者不立,虽察慧捷巧,劬禄疾力,不免于乱也。
因此仁慈、智慧,是人才中的优美品质。所说的仁慈,是爱护别人;所说的智慧,就是能够了解别人。爱护别人那么就没有暴虐的刑法了,了解别人那么就没有混乱的政治了。治国根据礼仪,那么就没有背理和错误的事情了;不滥用刑法,那么就不会有残暴的行为了。国君没有烦琐杂乱的管理,臣民没有怨恨的心情,那么各种残酷的法令可以解除,而和平就会产生了,这就是三代昌盛的原因。所以《书》中说:“能够聪明而有恩惠,百姓就会怀念他,哪用为讙兜忧虑,哪用迁徙有苗呢?”智伯有五种过人的才能,但仍免不了死在他人手里,不爱护百姓是根本原因;齐王建有三方面过人的巧技,但仍被秦国俘虏,不知道贤人是主要原因。因此仁慈没有比爱护他人更重大的了,智慧没有比了解他人更重要的了。这两方面如果不能够确立,即使能明察秋毫、才华过人、敏捷灵巧、勤劳政事、用力辛苦,也免不了要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