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主术训

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而循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是故心知规而师傅谕导,口能言而行人称辞,足能行而相者先导,耳能听而执正进谏。是故虑无失策,谋无过事;言为文章,行为仪表于天下;进退应时,动静循理;不为丑美好憎,不为赏罚喜怒;名各自名,类各自类,事犹自然,莫出于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黈纩塞耳,所以掩聪;天子外屏,所以自障。故所理者远则所在者迩,所治者大则所守者小。夫目妄视则婬,耳妄听则惑,口妄言则乱。夫三关者,不可不慎守也。若欲规之,乃是离之;若欲饰之,乃是贼之。
国君统治天下的手段是:用无为去处理事务,用不言去教化大众,清虚安静而不妄动,统一法度而不动摇,沿袭规则而任用臣下,督责臣下而自己不操劳。因此,君主心里藏有韬略却让国师来晓喻开导,能说会道却让行人去陈说,自己脚腿灵便却让赞礼之人去引导,耳朵能够听清却要执政之人来进谏。因而,君主考虑问题便不会失策,行动计划便不会出错;言论合理,行动可以作为天下的表率;进退适合时宜,动静遵循一定的道理;不会因事物的美丑而产生好恶之情,更不会因赏罚而喜怒;事物叫什么名称就随它叫什么名称,事物属什么类别就让它属什么类别,各种事情是什么样子都是自然而然的,不由个人意志所决定。所以,古代帝王君主,带的冠冕前后装饰有珠玉,这是用来遮挡视线的,表示不视邪行;冠冕两侧悬垂的黄绵球,这是用来堵塞耳朵的,表示不听邪说;皇帝宫外设立的屏风,是用来保障自己、远离小人的。因此君主管辖的范围越远,所审察的范围却越近;治理的事情越大,所操持的事情却越简约。眼睛乱看就会淫乱,耳朵乱听则易迷惑,嘴巴乱说就会造成混乱。目、耳、口这三道关口,平时不可不谨慎把持。如果要去规范三关,那么便是使它们离散;如果把三关...
昔者神农之治天下也,神不驰于胸中,智不出于四域,怀其仁诚之心,甘雨时降,五谷蕃植,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月省时考,岁终献功,以时尝谷,祀于明堂。明堂之制,有盖而无四方;风雨不能袭,寒暑不能伤。迁延而入之,养民以公。其民朴重端悫,不忿争而财足,不劳形而功成,因天地之资而与之和同,是故威厉而不杀,刑错而不用,法省而不烦,故其化如神。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至暘谷,西至三危,莫不听从。当此之时,法宽刑缓、囹圄空虚,而天下一俗,莫怀奸心。
从前神农氏统治天下的时候,精神安静而不躁动驰骋于胸中,智慧施行不离开四方疆界,怀抱着他的仁爱真诚之心,因而自然界甘雨按照时节降落,五谷繁茂生长;春天播种夏季生长,秋天收获冬天贮藏。每月按时考察下情,到年底向祖宗神灵奉献收成;按季节品尝新谷,在明堂祭祀祖宗神灵。明堂的建筑式样,有天穹一样的圆形顶盖而无四面墙壁,但风雨却不能侵袭,寒暑也不能伤害;胸襟坦荡步履从容地进入明堂,以公心养育万民。他的民众朴素稳重、正直诚实,不用互相争夺,就能财物富足,不用过分劳累就能功成名就,凭借着大自然的资助,就能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因此虽然威严但是不去杀戮,刑法搁置而不去使用,法令条文简单而不烦琐,所以他对民众的教化功效神奇。他所管辖的范围最南到达交趾,最北到达幽都,最东到旸谷,最西到三危,每个地方无不听从归附于他。在这个时候,法律宽厚,刑罚轻缓,监狱空荡,而天下风俗却非常纯一,谁也不怀奸诈之心。
末世之政则不然,上好取而无量,下贪狼而无让,民贫苦而忿争,事力劳而无功,智诈萌兴,盗贼滋彰,上下相怨,号令不行,报政有司,不务反道矫拂其本,而事修其末,削薄其德,曾累其刑,而欲以为治,无以异于执弹而来鸟,捭棁而狎犬也,乱乃逾甚。夫水浊则鱼脸,政苛则民乱。故夫养虎豹犀象者,为之圈槛,供其嗜欲,适其饥饱,违其怒恚,然而不能终其天年者,形有所劫也。是以上多故则下多诈,上多事则下多态,上烦扰则下不定,上多求则下交争。不直之于本,而事之于未,譬犹扬垛而弭尘,抱薪以救火也。
末世的政治就不是这样了。国君爱好贪取而没有休止,臣下贪婪残暴而没有谦让;民众因贫困而被迫互相怨恨争斗,从事辛勤劳作而没有一点收获;巧智诈伪盛行,盗贼滋生蔓延;君臣之间互相怨恨,法规号令不能推行实施;执政官员和主管部门不务求返回正道,反而违逆治国的根本,只注意修饰枝节、小事;这时德政受到砍削,而刑罚却得到加强,想这样来治理好天下,无异于手拿弹弓却想招引鸟雀,挥动木棍却想与狗玩耍,只会乱上添乱。水混浊了鱼就会呼吸困难,政令烦琐苛刻就会给百姓带来混乱。所以那些驯养虎、豹、犀牛、大象的人,尽管给这些动物修建了栅栏,给这些动物提供喜爱的吃食,并适时投放不让它们挨饿,改变这些动物的暴怒性情,使之驯服,但就是不能使它们享尽自然寿命,原因何在?这是因为这些动物的身体受到了约束和胁迫。因此国君多诈那么臣下就多欺骗,国君多嗜欲那么臣下就多巧饰,国君多烦扰那么臣下便不得安定,国君多贪欲那么臣下则争斗。不从根本上使它们正直,却在末节上用力,就好像扬起尘土去制止灰尘,抱着干柴而去救火一样。
夫荣启期一弹,而孔子三日乐,感于和;邹忌一徽,而威王终夕悲,感于优。动诸琴瑟,形诸音声,而能使人为之哀乐。县法设赏而不能移风易俗者,其诚心弗施也。宁戚商歌车下,桓公喟然而寤,至精入人深矣!故曰:乐听其音则知其俗,见其俗则知其化。孔子学鼓琴于师襄,而谕文王之志,见微以知明矣。延陵季子听鲁乐而知殷、夏之风,论近以识远也。作之上古,施及千岁,而文不灭,况于并世化民乎!
荣启期一次弹琴唱歌,孔子听了快乐了三天,这是因为孔子受到了曲调平和之情的感染;邹忌演奏一曲,而齐威王整天悲哀,这是因为齐威王受到了曲调忧伤之情的感染。在琴瑟上拨动,能够形成声音,使人产生悲伤和欢乐的感情。而颁布法令、设置奖赏却不能达到移风易俗的目的,原因就在于实施赏罚制度的人他们的真诚之心没有表现出来。宁戚在牛车下唱起商调歌曲,齐桓公听了不住地叹息而省悟,这是精神的感化作用深入人心了。因此说,通过聆听音乐,就能从中知道国家的风俗;看到国家的习俗,便可以了解国家的教化。孔子在鲁国向著名乐师师襄学习鼓琴,并从中明白了周文王的志向,这是孔子通过音乐语言而领悟出的主题内涵。同样,延陵季子从聆听欣赏鲁国的传统音乐中了解了殷、夏的风俗,这是通过今天而认知过去。这些创作完成于上古的音乐诗篇,流传千年而不磨灭,还能给人以启迪和影响,更不用说这些音乐在当时的感化作用了。
汤、武圣主也,而不能与越人乘斡舟而浮于江湖。伊尹贤相也,而不能与胡人骑騵而服騊駼。孔、墨博通,而不能与山居者入榛薄险阻也。由此观之,则人知之于物也,浅矣。而欲以遍照海内,存万方,不因道之数,而专己之能,则其穷不达矣。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梁之力,制觡伸钩,索铁歙金,椎移大牺,水杀鼋鼍,陆捕熊罴,然汤革车三百乘,困之鸣条,擒之焦门。由此观之,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智不足以为治,勇不足以为强,则人材不足任,明也。而君人者不下庙堂之上,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也。故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坎井之无鼋鼍,隘也;园中之无修木,小也。夫举重鼎者,力少而不能胜也,及至其移徙之,不待其多力者。故千人之群无绝梁,万人之聚无废功。
商汤、周武王是圣明的君主,但是习惯于陆地生活的他们却不能像南方越人那样乘小舟而游泛于江湖。伊尹是商汤时著名的贤相,但是却不能和北方胡人比赛骑马及驯服野马。孔子、墨翟是一代博学通达之人,但不能够像山里人那样自由自在出入草莽丛林、高山峻岭。从这里可以看出,人的智能对事物的认知和驾御,是肤浅的;想以个人的有限智能光照四海、施震海内、保护四方,而不按照道的规律,只凭一己之能,那么他离走投无路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因此光凭着智慧是不能够治理天下的。夏桀算得上勇武有力,能徒手折断骨角、拉直铁钩、把生铁扭成绞索、歙合金属,推移大的牺尊,下水能杀死鼋鼍、在陆上能捕捉熊罴。然而商汤率兵车三百辆,把夏桀围困在鸣条,在南巢将他活捉。由此看来,凭恃个人的勇力是保不住天下的。光凭个人的智慧不足以治国,单靠个人的勇力不能够成为强人,那么依靠个人的才力不能完成重任,也是很明显的。但反过来说,作为统治人民的国君,不出朝廷却能知道天下大事,这是因为他能以身边的事物推知其他事物,以身边的人推知其他人,这就是说积集体力量、聚集体智慧,所以能战无不胜,事无不成。在浅井里生长不出鼋鼍来,就因为它们...
是故明主之治,国有诛者而主无怒焉,朝有赏者而君无与焉,诛者不怨君,罪之所当也。赏者不德上,功之所致也。民知诛赏之来,皆在于身也,故务功修业,不受赣于君。是故朝廷芜而无迹,田野辟而无草。故太上下知有之。桥直植立而不动,俯仰取制焉;人主静漠而不躁,百官得修焉。譬而军之持麾者,妄指则乱矣。慧不足以大宁,智不足以安危,与其誉尧而毁桀也,不如掩聪明而反修其道也。清静无为,则天与之时:廉俭守节,则地生之财;处愚称德,则圣人为之谋。是故下者万物归之,虚者天下遗之。
因此明主治理国家,他不因为国家有受诛罚之事而恼怒,也不会因朝廷有奖赏活动而赞誉高兴。这是因为受诛罚者没有必要怨恨国君,这是他们罪有应得;受奖赏者也没必要感谢国君,这是他们劳动所得、功劳所致。这样就使百姓懂得诛杀赏赐的发生,都在于自己本身,因此百姓就会努力工作,建功立业而不指望君主个人会恩赐什么。这样一来,朝廷中空旷而没有人迹,田野都得到开辟而没有杂草。这就是远古时代的“无为而治”,智慧低下的人都能懂得这种统治艺术。桔槔平直、木杆直立不动,便可以升降取水了。国君宁静淡泊而不急噪,百官便可以得到修治。就像军队中执掌大旗的人,随便指挥,那么就会造成大乱。所以,治国如施以小恩小惠,是不足以使天下得到大的安宁;小智谋不能够决定国家的安危,与其赞誉尧而诋毁夏桀,不如现在就收起所谓的聪明而返回修治根本的大道。清虚安静顺应天道,那么上天就会给他适宜的时机;廉洁勤俭坚守节制,那么土地就会长出丰足的财物;国君行处若愚举用有德之人,那么圣贤之人就会替他谋划。因此处于低处、谦卑自居的人,万物都会归附他,处于空虚的境地天下就会给予它。
夫释职事而听非誉,弃公劳而用朋党,则奇材佻长而干次,守官者雍遏而不进。如此,则民俗乱于国,而功臣争于朝。故法律度量者,人主之所以执下,释之而不用,是犹无辔衔而驰也,群臣百姓反弄其上。是故有术则制人,无术则制于人,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则制于蝼蚁,离其居也。猿狖失木,而擒于狐狸,非其处也。君人者释所守而与臣下争,则有司以无为持位,守职者以从君取容,是以人臣藏智而弗用,反以事转任其上矣。
懈怠本身职责而听从诽谤或赞誉,抛弃对国家有功劳的人而使用帮派私党,那么投机之人跻身与他才能不相配的位置,尽职的官吏被堵塞仕途而不能升迁,像这样,全国的民风就会大乱,有功之臣也因不得提拔晋升而争于朝廷。所以法律度量,是国君用来制服臣下的工具,放弃它而不用,就像没有辔衔而使马奔跑,群臣百姓反而会愚弄他的国君。因此有手段的就能制服别人,没有手段就会被人制服。吞舟的大鱼,离开水面跳到陆上,就会被蝼蛄、蚂蚁欺侮,这是因为它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水域;猿猴失去了攀援的树林,就要被狐狸擒住,这是因为它处在了不该处的地方。国君放弃了所守持的权柄而和臣下争事,那么主管官员便没有办法持守官位,尽忠职守的人便媚上取容。因此臣下隐藏智慧而不被国君所取用,反而把自己的职责推给国君了。